“身如寄,心有所寄。”“身如寄”,是时间的瞬间闪逝,“心有所寄”,是在这瞬间闪逝中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在。
在东奔西突的慌张氛围之下,要找到精神的宁静和愉悦并非易事。对耿介耳而言,这条路径在书斋,“回到书斋,所关乎的是本心,是天人的感通,是精神与自然的互融,是内在的超越,是生命的快慰”。
荆山房
耿介耳有一方闲章曰“近溪荆山”。
他的家居所在,远接燕子山麓,近邻浆水泉北下的余波,他径直自名其曰“燕溪”。深心倾慕宋人周濂溪(敦颐)的他,身傍燕溪,心系濂溪,遂颜自己的斋号“近溪堂”。
他有一个读书屋,在荆山之下,斗室一间,取其采玉荆山的期许,耿介耳命其为“荆山房”。面积非常小,画案、书架、笔墨纸砚,积箧盈藏。因为有所寄寓,故而沉浸其间,这是他最愿意待的地方。而他最愿意做的事情,是在平和安定中,守一方水墨砚田,持一分文心诗性,独自流连于诗文书画。这里有他精神的“大愉悦”。

读书、写字、画画,耿介耳追慕一种传统文人式的生活。以书法而论,他的书写“动力”不在各种书法展览和奖项,也不以书写技巧为终极追求,在他看来,书法技术断不可缺,但强调纯视觉结构的导向却值得警惕。文化是根脉,艺术是芳华,合之方始为书法之美。他倾心传统,躬身实践传统文人的“日用性书写”,心神手笔的交汇,纸上所得,“一定是有诗性嵌入的,因此笔墨所到,包含更多书写者内心的精神气息”。所谓“文心诗性”,是可以在笔墨气息之间感受到的。
事实上,日常书写正是耿介耳从小就耳濡目染的,他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,“一辈子基本上都是用毛笔写字,无论写教案还是给我们写信。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,父亲给我写信,还是用毛笔手书,字字几乎都是工整的楷书,偶有行书,每读父亲的信,我都心有所动,油然而生一种对文字的敬畏”。
他自称行走在边缘。虽然从小喜欢书法,也曾跟着哥哥学习画画,但是阴差阳错,耿介耳大学读的专业却并非艺术,毕业后又在学校做了辅导员,当自己被确认走上行政之路的节点,他忽然有一种“精神坍塌”的危机,情急之下寻找出路,最终调入了《山东成人教育》杂志社,当了一名编辑。25年的期刊生涯之后,耿介耳所在的中国成人教育杂志社并入山东省教育科学研究院,他也随之转任该院传统文化教育中心主任,他以经年积蕴的文史哲研习,与教育文化相衔接,提出并倡行“传统文化体验教育”与“文化感教育”理念,在全省以至全国传统文化教育领域引起广泛关注。当被推举为中国教育学会传统文化教育分会副理事长的时候,这位几乎不靠近任何团组的学人,自嘲幸好只是虚位。
从读书到工作,从行政到专业,倥偬行色,节奏日新,恒常不变的是,他未尝一日离开“字里行间”的推求。读书、作文、写字、画画便是日课,成了他最重要的精神内容。唯荆山房里的诗书生活,日复一日,乐此不疲。耿介耳特别享受这种生活,沉浸与积淀,不知不觉间生发出的自我超拔的感觉,常常大叹妙不可言。“去年春节前,读刘熙载《艺概》,心有所感,遂边读边抄,写到大约一半时,笔下顿感畅达自如,像勃然开掘的溪流,跳宕随心而意态自然,真是喜不自禁”。

一种日积月累的喜悦,“书读得很杂,举凡诗书画、文史哲;帖临得很多,连了鲁迅也不放过”。耿介耳曾临鲁迅手札,理由是自己“写字每多犄角,欲以鲁迅先生字矫正之”,在他看来,鲁迅先生虽文名最著,但书法臻于化境,直追“六朝风神”。从甲骨青铜到竹简布帛,从魏晋碑帖到宋元翰札,甚或砖瓦文饰,敦煌遗书,凡所寓目,动心之下便信笔临写。当然他心神最为投注的,还是前后二王:王羲之和王蘧常。王羲之的《十七帖》,曾无数遍细细揣摩,以为是最真诚的右军书。当代书家中,耿介耳最喜欢王蘧常,“其章草有太古神髓,笔墨中的古意为当代书家所罕见,然而他的‘高古’又蕴含着自我,是‘前无古人’的。”

概而言之,耿介耳觉得自己从宋人身上获取的滋养最多,以至于他专门请人刻了一枚“曾梦我为宋人”的闲章。“宋人诗文、书画对我的影响最大。读苏东坡、黄山谷等人的题跋,常有一种‘直入我心’的感觉,觉得他们就好像在我身边。其实我临书东坡并不多,但有一年写《东坡志林》,笔下居然与苏字颇多暗合,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奇妙和愉悦。”
在耿介耳看来,正是宋人,回归了“二王”,“延至元代赵孟頫,这种回归到达顶点,风流所及,又影响明清”,“至于清朝碑学的勃兴,恐怕与乾隆朝‘举朝熙熙、天下哑然’的情势有关,士子争相访碑者,社会压抑心理之自然反射焉”。
如寄
在耿介耳看来,日常书写,“可以填补当代书法生态的日用缺漏,以一种传承的方式建构书写者当下的传统文化氛围,丰富体验和感知,在日用的语言场域中锤炼书写的情感体察和审美品位,再度张扬书写的精神气场,使文化的内蕴激发,实现外在形式的超越,令每一个书写者回归书法的本意,焕发个性的光彩”。

基于此,在整理《如寄》书稿,梳理自己的写画时,耿介耳“渐渐理清了一个基本轮廓”,“在我的条幅、楹联、横批、斗方、扇页、册页、手卷等等制式的书画作品之外,尚有一类数量较多、内容繁杂的日常札记”,他于是决定将《如寄》编为两册:一册辑佚散件的书、画作品,命其为《水墨笔记》;一册则专收札记,因为是积年形成的习惯,日用起居之间,读书阅人之际,随手以毛笔记下所思所念所感,日有所札,遂名之曰《浮世日札》。




《如寄》上册《水墨笔记》的内容,相对单纯,直接以两卷分
别,记作“画录”和“书录”,即各类格式的绘画和书法作品。而下册《浮世日札》则内容繁复,遂以五卷分列为:卷一,读古札;卷二,人物札;卷三,艺事札;卷四,庚子札;卷五,浮生札。而其中的“艺事札”,因涉及驳杂,又分类而名为“五记”:读诗记、书画记、兰亭记、琴事记、撝叔记。
札记,是个人读书笔记的习惯。“读书观世,阅人察时,游艺习字,种种即时的感遇,所思所期,均以传统笔墨形式记录下来。这不是文稿的抄录,而是信手的当下随记,“其间没有底稿,没有预设,一任心手,常常书写完毕,回头再看,始觉得妍媸并在,而字里行间所透出的自然自在,又常常不是如临大敌式的创作所可比拟的”。


看似自然的札记,其实熔铸了艺术、学问与生活,也正是书斋中的知行合一体验,“大有玩味处”。由此,读《浮世日札》也最能直观感受到耿介耳的书斋生活和精神世界。《浮世日札》内容极为丰富,处处可见作者读书之广博,识见之深刻,雅好之意趣。这里只稍稍举例。如“东坡与佛印”札,写的是:“子瞻与佛印交契无间,往来多机锋相较。一日苏子入寺寻佛印,曰:‘秃驴何在?’寺中小和尚应声答曰:‘东坡吃草。’令人绝倒矣。”又如“吕蝴蝶”札,写的是:“有吕公家乡者,山师大教授也。望之俨然,骨立如山,不阿时俗,强项骨鲠之士也。然其诗心柔肠,即之也温。张国钟氏忆其讲胡适诗《两只蝴蝶》:两个黄蝴蝶,双双飞上天,不知为什么,一个忽飞还。剩下那一个,孤单怪可怜。也无心上天,天上太孤单。吕公身体单瘦,手舞足蹈、眉飞色舞之间,与蝴蝶神似,遂有‘吕蝴蝶’之雅号。国钟述此,恍如目前。时庚子伏日,倏忽廿年未见吕公矣。祈其永年。生介耳”。
守此一寸心
著名学者龚鹏程先生在《如寄》“序”中说,介耳先生的“大量札记,让我们从中切近地感受到一种深潜聚力的文化滋养……也进一步印证了我所主张的文人书法精神,在当代的可行”。
一部读书人的书画手迹,也是一部真正的自我陶养的文化反思录。有论者认为,应当说,两卷《如寄》在呈现当代学人“日常书写”所能达到的思想和笔墨高度的同时,也具有引领当代书法发展新路的意义。作者秉持“书斋·日用”的观念,反思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变异,反思当代书坛,探赜中西艺术中的幻象与真义,强调中国古典艺术中的人文意蕴和文人趣味,旨在召唤我们“回到书斋”。这些墨迹不仅是当代文人书画家精神世界的一个典型缩影,更是对现实世界与心灵世界交融共生的深刻思考与完美融合。
以“书斋·日用”的观念寻找本心、寻找精神的原乡,也让耿介耳对当下传统文化的教育颇多心得,他认为,在人工智能的冲击之下,强调人对传统文化的“体验教育”尤为重要,“蔡元培先生所谓‘以美育代宗教’,乃是根植于对传统文化最深刻理解之上的观点。而美育的重要起点,当是保有敏锐的感知力、感受力。对每个人来说,追求趣味和审美,是获得人生欢喜的重要途径。”

对耿介耳来说,独守书斋,没有目的地读书、写字、画画,就是精神的自足和愉悦,“虎年来临时,突然就想画一卷老虎,快过年了,独自躲在书斋,两天半时间,全身心投入,一气呵成,犹如神助,竟完成了《伏虎卷》。心里安定而喜悦。”
还有一次,凌晨抄写《心经》,“恰恰 写完最后一个字,一缕初升的阳光刚好就映照在手卷之上,心里瞬间温暖,感动不已”。
苏东坡有诗曰:“人皆种榆柳,坐待十亩荫。我独种松柏,守此一寸心。”这是苏轼应范仲淹四子之邀赴滕县时所写,耿介耳曾录此事作“东坡气意弥满”札,在书斋中看到阳光照在《心经》手卷时,在画完《伏虎卷》的最后一笔时,耿介耳或许也体会到了这种“气意弥满”。只不过,苏诗以“种松柏”来“守寸心”,而耿介耳“守此一寸心”的地方,是书斋。
记者:钱欢青 编辑:江丹 校对:杨荷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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